其实就算是要我说亦舒也还是会很酸的——我看亦舒,虽然也是欣赏,但看了记得清楚的只有《岂有豪情似旧时》中说《红楼》的。当初看是因为想给小朋友们讲《林黛玉进贾府》讲得好玩些,偶尔找到,然后喜欢,至于念念不忘的。
然后一直就想找港台写《红楼》的随笔,却还没有找到好过这个的。
亦舒不愧是港台专栏作家中的姣姣着,笔法犀利,带着大都市现代女性不遮不掩雷厉风行的气度,又不乏深厚的文学功底。百来字的东西,字字见血,见人情。终是把《红楼》当世情看了的眼光——向来不喜欢一说《红楼》就大谈意淫、多角恋情、宫闱秘闻的。
由这许多的文字中,亦舒、李碧华、张曼娟、张小娴等等,甚至于三流的言情作家的文字中,都可以感觉得到港台文人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,专栏文字中古典之外更是不乏独到见地的现代眼光。尤其是亦舒、李碧华两个,笔下的语气明明现实现代得很,偏偏还带得出隽永的古典气味来。字里行间总是有一种盎然的雅趣和俗趣在。文章由此见性情也见机趣,文化而不死板。虽说确实心血刻薄了些,却也可解气,堪称热眼热望冷笔头。
这一点是大陆作者,尤其是女性作者难得的。大陆的当代文学往往深刻有余、西学有余,却于本宗吃味渗透不够,又难得有活泼机趣之做。所以当初看到安意如的《看张·爱玲画语》的时候,万想不到出自一个二十出头的大陆女孩之手。
我浅见里认为,大抵是因为五四以后,又兼解放,港台文人多重政治又不轻不怠慢文学者,而大陆的,至少90年代以前还是以政治为中心。又批林批孔了许多年,又重视英语到现在,所以出来的文字学西难得到位,古典又太不自然,也是正常的了。只是理论上还是很厉害,却又不免有所局限和呆板。
这几年出了很多时尚杂志,上面有些专栏文章也开始带着些这样的味道了,只是学的痕迹太重,真正一针见血的东西不多,气度也还不够。文大于质了。
或许这样的观点未免偏激和主观,但是也是自己的一份遗憾之心。至少,在自己的来说,很多东西是只能看,可以有些许感悟,却终究不能写得出来的了。
放了亦舒的随评在这里,姑且当资料存着——果然,我骨子到底还是一个没趣的人。
岂有豪情似旧时-亦舒
鸳鸯
《红楼梦》七十二回。
「……贾琏便煞住脚笑道:‘鸳鸯姐姐,今儿贵体踏贱地。’鸳鸯只坐着笑道:‘来请爷奶奶的安。’」
鸳鸯见了宁府二爷,并没站起来。
再来看看别的丫环如何动静。三十五回宝玉伸手拉袭人笑道:「你站了半日,可乏了。」
又同一回叫莺儿到怡红院打络子,莺儿不敢坐下,袭人忙端了个脚踏来,莺儿还不敢坐。
又十六回贾琏的乳母赵嫫嫫走来,贾琏凤姐忙让酒吃,令其炕上去,赵嫫嫫执意不肯……在脚踏上坐了。
众皆不敢坐,为何独独鸳鸯敢坐,且见了爷们亦不起立。
阁下也许没有在大机构做过事,董事长的女秘书,见到小小经理,例不起立。
排场
五十一回,袭人母亲病,伊家去,临行前被二奶奶唤去看看衣服车马仆从房屋铺盖等物可还齐全,一一检点,色色亲嘱。
凤姐:「这三件衣裳,都是太太赏的,倒是好的,只这褂子太素了些,如今穿著也冷,你该穿件大毛的。」
如写现代《红楼梦》,可改作如下:「这三件衣裳,都是太太,叫乔哀斯送来的吧?错是不错,不过这件貂皮颜色不时兴,今儿天气这么冷,实应该穿件银狐。」
又看包袱,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袖裹的夹包袱,凤姐又命平儿把那一个玉色紬里的哆罗呢包袱拿出来。把它现代化,可成为:又看用什么行李,只得一只新秀丽,凤姐便命心腹把那一套 路 易维当的行李箱子取出来……
凤姐,早已懂得用排场压众。
人为
贾太君从没提过要将黛玉配与宝玉。
张道士做媒,贾母道:“上回有个和尚说了,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:你可如今也打听着。”并没有拒绝。
及至见了薛宝琴,老太太惊为天人,细问她年庚八字,大约要与宝玉求配。
也难怪黛玉要忐忑不安。
打趣的人一箩筐,凤姐说:“你吃了我家的茶,几时嫁给我家的人?”薛姨妈扯谈,说得紫鹃信以为真:“姨太太有这个意思,何不向老太太说去?”
从来没有人正经提过一次。照说黛玉八岁进贾府,至十五岁殁,足与宝玉纠缠这些年,可见众人都不理此事,而老太太、太太,都实在不属意黛玉。
人为悲剧,做女人真要活在现在,爱谁嫁谁。
英才
老板喜欢怎么样的人?当然是能做的,且又不诉苦的人。所谓恃宠生骄,是对旁人而言,在老板面前,永远诚惶诚恐。
不信?请齐齐来看《红楼梦》第七十一回。话说凤姐儿受了她婆婆邢氏的气,哭了一场,被鸳鸯瞥见,叫贾母也看,在老板面前,凤姐儿笑道:“谁也给我气受,便受了气,老太太好日子,我也不敢哭。”
随后琥珀弄清楚之后,转告原委,“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……大太太明是当着人,给凤姐儿没脸罢了。”
其实伙计受些什么委曲,老板都知道,懂事的伙计必需为顾大局而死挺,动不动向老板诉苦,令上头人难做(替阁下出气,像是受下属唆摆,不动声色,又象是这点能耐都没有似的),迟早失宠,打入冷宫,所以动不动炸起来的那些,始终是打手一号。
时装
(等于今大型舞会,众女齐齐别瞄头。)
只见众姐妹都在那边,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的斗篷,独李宫裁(因是寡妇)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,薛宝钗是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耦丝的鹤氅(别致不落俗套果然与众不同),林黛玉罩一件大红羽毛纱面,白狐皮裹鹤氅(标准性格非抢镜头不可)。宝琴来了,披着一领斗篷,金翠辉煌,不知何物(老太太给的,这样疼宝玉,也没给他穿,长得好有意思),而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裳,并无有遮雪之衣(幸亏后有平儿赠衣)。
依此看来,最懂得穿的自然是宝钗,以今日标准,考究含蓄而不耀眼方是最佳选择。
而同样是亲戚家做客的女孩儿,由宝琴与岫烟所得待遇之差距,可见园子里生活不易。
红楼自助餐
《红楼梦》(戚本大字)四十回“史太君两宴大观园,金鸳鸯三宣牙牌令”中有这样的形容:
宝玉说道:既没有外客,吃的东西,也别定了样数,也不要按桌席,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,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,再一个十锦攒心盒子、自斟壶,岂不别致……贾母听了,说很是,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,按着人数,再装了盒子……
看官、这种吃法,就是今日的自助餐了。
看《红楼梦》,常常看出这类心得来,并发觉得趣味无穷,乐在其中。
年轻的朋友们请别让老学究吓住,这是一全顶顶好看的书,极易上手。
苦尤娘
苦尤娘赚人大观园——谁告的密?
园中九停人知道此事, 装作不知,王熙凤如何得知?
平儿说听旺儿说的.
平儿为什么要说与琏二奶奶知道?忠心?还是害怕地位更加不如?(「妹妹只管受礼,他原是咱们的丫头,以后快别如此。」)
凤姐为何治死二姐?吃醋?抑或反击战?谁拉拢琏二爷与二姐?贾珍尤氏贾蓉。这三人平时与凤姐如何亲密?是大哥哥与蓉儿呢,一转背如何待她?为什么?凤娘儿端不是就此倒下去的人物,总得还以颜色,否则怎么抓权呢,多少旁人等着她出丑呢,她并没朋友(都不管此事),凤姐儿二十出头的人,骑在虎背上,岂止呷酸这么简单?叫别人生了儿子,她抓的权就不牢靠矣,以后几十年怎么过?别忘了她是王夫人选定的接班人,政治政治政治。
室内装修
因刘姥姥进大观园,读者们也跟着大开眼界,到处逛得心花怒放,最爱的便是探春的公寓秋爽斋,那室内设计,合足心意,且看:
探春素喜阔朗,这三间屋子,并不会隔断,当地放看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,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,并数十方宝砚,各色笔筒笔海内插得笔如松林一般,那一边放设着斗大一个汝窑花囊,插着满满一囊水晶球的白菊……左边紫檀架子上,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,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……拔步床上,悬看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。」
哗,全部间隔打通,大书桌,大床,以白、黄为主色,文雅潇洒兼有之,写得累了,往床上一倒,嗅着花香果香,这贾三小姐恁地懂得享受,羡煞后人!
鸳鸯女
鸳鸯这个人,怎麽说呢。
只知道她蜂腰削背,鸭蛋脸面,乌油头发,高高鼻子,腮上几点雀斑,聪明绝伦,且有管理科学天才,掌管老夫人全套锁匙,以致当家的琏二奶奶也要向她借当头,而正牌少爷要向她作揖,客客气气地说:“姐姐,今日贵人踏贱地,有何贵干。”
伊是唯一可以在主人前端坐不动的丫环。鸳鸯的出身看似平常,书中透露她与袭人、茜雪、琥珀等一起进入贾府,气质异於常婢,不愿接近爷们,连宝玉都不假辞色。
凤姐说,她爹的名字叫金彩,两口子在南京看房子,哥哥金文翔,是老太太那边的买办,但,读者忍不住怀疑鸳鸯这样超脱的人才是否可能出自小家,看过甄英莲的身世,心中有数。
当日在贾母面前发下誓言:“我一把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,若有造化,死在老太太之先,若没有造化,或是寻死,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……”
後来老太太过身,鸳鸯气数已尽,夜间,她看见秦可卿伸手招她,她步了她的後尘,求仁得仁。
每看到这里,还是禁不住战栗。她从生到死,彻头彻尾带着苍凉的美,偏偏又讽刺地,名叫鸳鸯。
冷笑
重温红楼梦,真正被林黛玉的频频冷笑弄得吃勿消,真想做一个记录,查清楚她到底在八十回中笑过几次,为什么冷笑。
顺手拈来,二十九回,当著贾母与众人的脸,林黛玉冷笑道:「他(薛宝钗)在别的上,心还有限,唯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,越发留心。」宝钗听说,便回头装没听见。
才到第三十一回,林黛玉又来冷笑道:「他(史湘云)不会说话,他的金麒麟也会说话。」薛宝钗抿嘴一笑。
凡此不知多少回。
而薛宝钗总是一笑置之,或是装没事人,从不与黛玉一般见识,涵养教养之好,可敬可畏
说实话,真希望有宝钗这样性情的上司,姊妹,妯娌,朋友或同事,什麽都多多忍耐,包涵包涵,以大局为重。
率意而为有谁不会,开快车只需猛踩油门,又不用讲天才讲艺术。
与林黛玉这种眼睛揉不进一粒沙的女子长期相处,精神是非常痛苦的。可以想像她少女时期的真与纯消失之後,取而代之的尖酸与苦涩是什麽相貌,幸亏十五岁夭折了,不然直冷笑到四十岁,不知是啥局面。
逞强
生病生得象晴雯那样精彩,也真是少有,那蹄子是块爆炭(平儿语),脸面烧得飞红,摸上去烫手,身上也是发烧,照样发脾气,娥眉倒竖,凤眼圆睁,要揭小丫头的皮。
完了宝二爷吃完酒回来,褂子烧了一个洞,屋里除出了她,没有谁会界线,于是顾不得头重身轻,满眼金星乱迸,病补雀金裘。
这样卖命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,然而没隔多久,也是病奄奄的时候,终于让主子撵了出去。
多心的读者看熟这种故事,物伤其类,从此在工作岗位上,只动脑筋,不伤脑筋,只愿卖力,不肯卖命。
谁没有谁不行呢?雀金裘没人补,任它搁着烂掉好了。
老板不见得只得一件披肩,还有猩猩毡的哆罗呢的凫裘的,都没来得及穿。
生病就该好好躺着休息不必逞强了。
然而晴雯女士始终还忙着踹踏下人,奉承主子,为人可见一斑。
这样的性格,在大机构里,犯了大忌,自然有更厉害的脚色来收拾了她去。无论在办公市或家庭中,爱作一柱擎天的伙伴,例不受欢迎。
咱们家
林黛玉不可爱是事实,饱受歧视也是事实。
六十二回说生日。探春笑道:「过了灯节,就是老太太与宝姐姐,他们娘儿两个遇得巧。……二月没人。」袭人道:「二月十二日林姑娘,怎么没人,只不是咱家的人。」
探春与袭人素日再聪明伶俐,这下子露了口风,什么叫「不是咱家的人」?
为何宝钗明明姓薛,却与贾母算是「娘儿俩」?
让咱们来好好算一算。林黛玉是贾敏之女,贾太君的嫡亲外孙女儿。薛宝钗只是贾太君媳妇王夫人之姐之女,明眼人来瞧瞧谁才不是咱们家的人。
园内众人为何如此势利,说穿了不过是碍著王夫人与王熙凤,前者是宝钗的姨妈,后者是宝钗表姐,硬里子撑腰,特别不同。
王氏方是贾府大权在握之人,信焉。
无人
大观园里一来文绉绉的玩意儿,老粗读者,等级与刘姥姥不相上下的,就一头雾水,恨爹娘不给一副聪明脑袋。
五十回大伙儿猜灯谜。李纨笑道:「观音未有世家传,打四书一句。」
湘云接着说:「就是在止于至善。」宝钗笑道:「你也想一想世家传的意思再猜。」
黛玉笑道:「我是了,是维善无徵。」
看,谜底谜面都在,就是不明所以然!
又六十二回行酒令,玩「射覆」,探春射了一个「人」字,宝钗道:「这个人字泛得很。」探春笑道:「添一个字,两射一覆,也不泛了。」便又说了个「窗」字。宝钗一想,便覆着用鸡窗鸡人两典了,因覆了个埘字,探春知他用了鸡栖于埘的典。
解释得这么清楚,仍看不明白。
恨只恨世人只会得教训批评人,却不肯教人看《红楼梦》。
丫环气
大观园中丫环名字,跟雀鸟类有关的特别多,随便举几个例子,像莺儿、紫鹃、雪雁、春燕、鹦哥、鸳鸯、彩凤、小鹊、绣凤等,早已不懂飞翔。另外与昆虫有关的如银蝶儿、小蝉、小螺。以花为名的更有莲花儿、文杏、佳蕙、玉桂,还有琥珀、珍珠、翡翠、玻璃,金钏银钏一大堆,没有一个正正气气的名字、活脱脱就是丫环相。要不就太巧妙了,像袭人、麝月、司棋、抱琴、入画、侍书。
自女孩儿命名,可见女性抬头。贾雨村也说过,林黛玉母亲闺名同伊兄弟一般,从文字旁叫贾敏,是极之难得的,如今给女儿取名字,再扭扭捏捏,就太不应该。
政治
有一班《红楼梦》考证者,喜欢把宝黛喻作反封建的先烈,而宝钗袭人之类,则自 甘堕落,不可救药。
实在不敢赞同。
哪有那么厉害。整个《红楼梦》故事,以在下看来,乃是王夫人在贾氏家族中巩固 一己势力的过程。
王熙凤嫁到贾府没上三年就当家。没有王夫人出而担保内侄女,凤哥儿如何站得住 脚,凤辣子当初如何嫁予贾琏?谁的主意?
薛姨妈真凑巧搬入大观园?带着宝钗,偏偏有金去配二爷的玉?老姐姐跟老妹妹说 一句金玉良缘,切记带枚金锁进来以圆此说,有没有可能?
到时宁府有内侄女,荣府有外甥女,哎呀不得了,太君过世,政归王氏。
是以黛玉性格再平和可爱,决无可能嫁给贾宝玉,这是政治性关键。
千元千字
读《红楼梦》二十年,多多少少有点心得,于是常扯淡,骗编辑说:同你写平儿,畅论伊之性格容貌地位来历,这个女子不简单,而且整部《石头记》,极
少正面谈到平儿。
然而说了良久,并没有下文。试想想,大热天时,一手持书,另一手持笔,
这么用功,难保不会汗如雨下,把线装书泡烂,得不偿失,哈哈哈哈,这么「学
术」性长篇大论说一个十二金钗都没有份儿的女子,谁要看呢。
并不是职业撰稿人,只不过这里那里挤出一些时间,急就章匆匆赶稿,一派魂不附体状,要写平儿研究这种一本正经讲资料讲心思的文字,简直没有可能。
不禁撑着头想,假如稿费能到千元千字……
哈哈
摩登女人真奇怪。
什么都可以公开:前夫,前夫生的孩子,後夫,後夫前妻,内裤的颜色,为什么离的婚,今季买了多少衣服,欧洲旅游的照片,仇人的私隐,朋友的赞词,恋爱的过程、情书……
什麽都可以公开,荷包都可以随时反转给你看。
替周刊写自白书,上电视接受访问,……一点秘密也没有。
但是!
但可别问大腿胸脯都可以公开的她,在什麽年份出生!相信我,她会同你拚命。哈哈哈哈哈。
没有问
我没有问。
兄嫂的关系到底怎麽样了,道听途说,路边社消息一大堆,真相不得而知,
因为我没有问。
老友发财抑或发霉,人问我,我问谁?信不信由你,我没有问。
捱批捱斗几个月,被人在小报骂得不亦乐乎,为什麽?我没有问。我连看都没有看。
伴侣为什麽娶我,都不知道,知来作甚,问来作甚,事实是事实,摆在眼前,一目了然。
他为什麽离开我,青春如何不再,好事为什麽多磨,怀才为何不遇,都没有问。
简单
是那种因活着所以要穿,而不是为穿而活著的人。
所以只去一间鞋店与一间服装店。选中一双鞋,一踩进去,嗳,好,舒服, 伙计,来六双,一模一样,颜色不同,穿个饱,对鞋子的要求如下:平跟、无花、无扣、无边,早上起来,在门口一踏进去便可以操走的那种。最不明白的是十公分高跟鞋,如果上帝觉得人的脚跟要巅起方漂亮,上帝不会给我们平坦的脚底板。
买衣服的态度也相似。先决条件是可以落洗衣机。因有洁癖,拒穿需乾洗的
料子(乾怎麽洗?脏)。
在等自己进化成为男人。
重圆
真的有破镜重圆这种事吗。多麽尴尬,但真是好,转一个圈子,回到先头那个人的身边,一切误会随风而散,一切痛苦已经被时间治疗,从头收拾旧山河,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——呀,原来缘份还未尽。
总比另寻新欢的好.
新欢需要太多的时间与心血来培养,而事实证明,一切辛劳都可以获得代价,除了谈恋爱,花大量精力於虚无缥缈的事业,太过划不来,既然如此,衣不如新,人不如旧,再回头也是来得及的。
潇洒背後有多少眼泪,充给谁看,做人实惠经济是真。
祝贺所有破镜重圆。
贩骆驼
那日看《红楼梦》,看到鸳鸯指著伊的嫂子骂:「这娼妇,真是六国贩骆驼的……」(庚辰本作「九国贩骆驼的」,又多了三国)笑半晌。
与杜杜说起,他说注解中,「贩骆驼」是指到处钻营牟利的意思。真是,香港人哪个不贩骆驼,早一份晚一份,周末还有兼差,只要正当地赚钞票,劳心劳力又何妨,可是做生意做到贩骆驼!货物那麽巨大,那麽笨重,那麽丑陋,这买卖也真痛苦。
所以若觉得「贩骆驼」一语不但滑稽、辛苦、低级、奇特,也包含无限感慨,像写专栏,不属贩骆驼类,是什么呢?
怕输
不喜欢运动的主要原因是每种运动都讲比赛与分胜负。
最不喜比较斗争,因而亦不喜运动,输了且要讲究体育精神,还不可以哭闹放弃,何必把美德升华到这种地步,还是留待大人物来做吧。
人家打输数,是因为谦虚,或留条後路,我打输数,却通常是因为真的会输。
平常做事已经明争暗斗,动不动技不如人,败下阵来,痛苦不堪,下了班再去明刀明枪的搞比赛项目,只怕精神支持不住。
打麻将,走棋子,本来是最佳娱乐,但是应付不来,因为怕输。
代价
常听见的一句话:「你那麽瘦,吃多点也不怕。」
或是:「那么多存稿,今天出来玩。」
如果一直想:这么瘦不怕吃,还会瘦吗?早就变大胖子了。如果不停相信存稿多,可以休息一阵,存稿迟早登完,变得要急急赶稿。非得紧紧看牢自己,否
则一失足简直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地方去。
守行为是很痛苦的,而堕落是痛快的,略一疏忽,不可收拾。做规矩人的勇气不知从何而来,往往是自己吃惊以前是那麽任性的一个人……
不过任性更要付出昂贵的代价。
实际
本届香港小姐相貌实在普通,但她青春漾溢,可爱活泼,爽朗得离奇,态度自然,一看就知道是个实事求是的女孩子。选香港小姐与选朋友一样,最要紧是令我们愉快,谁管她是否旷世的奇才,绝世的美女,成日板着一张面孔使小性子等别人服侍,对我们来说,又有什麽好处?
因此联想到大富人家选媳妇,大机构提升职员,都是一模一样的标准,但凡恃才貌傲物之徒,必受淘汰,谁没有谁不行呢,谁真想背着个一百分的包袱受罪一。
至要紧是那个候选人温婉可爱,毫无侵犯性,然则她略为平凡也值得包涵。
做人不需要天才,也不需要美貌,至要紧实际。
向往
谁敢在香港退休?众人皆忙我独闲的滋味不好受,要叫人瞧不起的。不敢不做,大家争着做.
於是憧憬外国的小乡镇,宁静、朴素、美丽、平和、可亲,孩 子们上半朝课,回来不用做冢课,校车就在门口等。邮局中遇见熟人,絮絮半晌。主妇们自己动手做面包,家中养六只狗三只猫,闲时请大堆朋友来家中坐着聊天,许多许多时间,都留给自己所爱的人。在那种地方,竞争减至最低限度,
除了父母子女,再也无其他人际关系,亲亲热热,平凡的过一辈子。
流泪
现代女人还是哭的吧。
只不过不再倚在可靠的肩膀上为芝麻绿豆的事撒娇而哭,多数与王小姐的钻戒太耀眼或是李太太的舞会裙子太漂亮无关了。受的气也不再是小姑刁钻或是
婆婆无理,但女人还是会哭。
唉,又脆弱又要捱,多麽违反自然的事。
不知男人受了同样的挫折时是怎么样应付。大概是用粗口大骂,或是喝得酩 酊大醉,或是叫小姐坐台子。发泄总要有的,渐渐炼成金刚不坏之身。
流泪是很陌生的事,尤其是当众流泪,没有可能,在任何情况之下,都不能
在公众场所,露出这样致命的弱点。
不解温柔
并没有企图成为男人的红颜知己,因脾气不好,且生活独立。
也有男人说过「我妻子不了解我」,通常的反应并不是趁机按住他的手,投向盈盈眼波,说声「可怜的人」,而是仰头大笑,差点没呛死在现场。
深信离婚事件中,失败的、永远是女人,即使提出分手的是女方,那男人必然 已迫得她走投无路。
十次有十次不同情男方,无论那些男人说些什麽,都听不进耳朵,不解温 柔。
男人有什麽资格诉苦?再破也得撑下去,谁关心他老婆是否不了解他,抑或 那女人真为贪慕虚荣才离开他,勿开玩笑。
顺其自然
低沉的女声其实非常好听,八十年代已不流行莺声呖呖,如王熙凤女士下的批判:「……装蚊子哼哼就算小姐了?」没这麽容易吧。
总不明白为什么生就一副低沉嗓子的女士定要故意把喉咙吊高三度,这才刺耳呢,有点像发育不良的小公鸡,份外做作,一下子高,一下子低,仿佛留声机电路没搭好,又似半断气待参汤续命格局,听得人提心吊胆。应自然时当自然,
白光叶枫潘秀琼,以至现在的姚炜,声线都特殊动人。
是高就高,是低就低,先天注定,要顺乎自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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